老炮儿的远方:未远行已同路定,注定一意非孤

电影《老炮儿》剧照


文/宝木笑


诗和远方有点儿像乐队的夏天,像欧洋用纯正的京片子说自己还是觉得挺骄傲时,眼里泛着的泪光。激动的泪水总像凌晨后海儿的男女,什么都很容易;有质感的情愫,却如五道口的好久不见,那是岁月如歌。韩少功给龚曙光的新书《满世界》做序,像是冯小刚的一场老炮儿,带着多年的交情,也带着上年纪人特有的倔强和傲娇。他说1959年生人的龚曙光“这样的写作,当然就与各种小资男女口水化、观光化、抄旅游手册的域外游记,拉开了足够的距离”。


欧洋


那年,龚曙光在青岛拜谒康有为故居,看着康先生手植的银杏,想到的却是先生现世安稳之前的满世界奔波,于是找出康先生的《欧洲十一国游记》细细来读,算是偶成了《满世界》的前世姻缘。《欧洲十一国游记》这书听着冷僻,就像后来徐志摩的《巴黎的鳞爪》、梁绍文的《南洋旅行漫记》,如果算上朱自清的《欧游杂记》和王统照、郑振铎、李健吾等人的游记,这一系列前辈佳作构建了我们最早也是最优质的游记散文体系。龚曙光的《满世界》延续的不是网红路线,而是那段满是民国范儿的欧游时光。


有的时候,眼前的苟且不一定就堕落了灵魂,诗和远方和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也没半毛钱关系。旅行旅出的网红漫天飞舞,远方变成的炮车接踵摩肩,情怀如果打假,遍地都是俗人。当欧洋回首近三十年前的红磡,当面孔、麦田守望者站在当下喧闹光鲜却有些陌生的舞台,也许龚曙光的《满世界》想要表达的只是老炮儿眼里泛着的泪光——眸子日益浑浊,但那里的光却亮得让人动心。《满世界》写了十四个国家,美、英、法、俄、德、意、日、韩、希、瑞、葡等等,东西南北欧,邻居正弯弓,老炮儿的游记,不是大叔大妈的购物团,必须带着自己的腔调。


所以,去俄国,咱得甩开导游,奔着图拉州的托尔斯泰和圣彼得堡的陀思妥耶夫斯基,在法国必须先整上一句“人这一辈子,唯一不可不去的都会是巴黎”,然后顺着法国的民众革命史走一遭,而在时尚的米兰,老炮儿则会背着双手逛上整整两天名牌大店,然后啥都不买……《满世界》的调调儿有点儿像现在窦唯这帮从大哥到大叔,再向大爷悠然挺进的顽主。而这场十四国的旅程,也就成了中年北京爷们儿的铁瓷儿酒局:小店必须老,配菜可以少,萝卜皮、花生米、小葱拌豆腐、再弄俩咸鸭蛋,五十六度红星满上,咱这就开局。


米兰


喝快酒,拼的是气场,喝酒的人不是正年轻,就是在应酬。喝慢酒,聊的是情怀,共饮的主儿不是发小,就是老炮儿。《满世界》是一本满纸写着“这种若有若无的幻灭感,使威尼斯美得让人怜惜,美得让人揪心,如同一个病弱的美女子,不仅让人倾慕其美丽,而且让人担忧其不测”的书,是一本动辄“看一轮朝日从对面山脊的背后缓缓升起,先是一抹青白的天光浸过山岭,由远及近浸至湖面,在幽蓝的湖水上,碎银似的闪亮,那光亮微弱而柔和,譬如初开的睡眼,似醒非醒中,犹存一丝迷蒙的倦意”的书,是一本总是考虑“波西米亚人的文化寂寞,变作了卡夫卡的生命孤独;波西米亚人的情感舒放,变作了卡夫卡的灵魂纠缠;波西米亚人的历史屈辱,变作了卡夫卡的现实压迫。这是一种文化赓续的递进,还是一种文化对抗的悖反”的书……这书你读不快。


也许,这样的文字和腔调,才是真正属于你我的远方。但这需要人生的阅历和生活的积淀,红尘万丈至少得曾几进几出,风花雪月至少得曾几分几合,当年的康先生、徐志摩、朱自清、王统照、李健吾、郑振铎,哪个不是繁华落尽见真醇。在冰湖上叼着烟、拖着军刀的冯小刚望着前方,其实目光早就越过了不远处的朋克小鲜肉,老炮儿望向的是曾经走过的路和擦肩的人。《满世界》中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写加拿大的那篇《守不住灵魂的国度》,作为游记却没有一笔专门的景点描写,甚至没有历史感怀,龚曙光写的只是自己移民加拿大的朋友们。


龚曙光的语调沉郁缓慢,仿佛几个胡同里一起长大的发小酒过三巡后的轻声唏嘘。加拿大的朋友们用当下眼光看都“很成功”,钱赚够了,民也移了,在国内该喝的酒都喝了,该挣的面子都挣了,该泡的妞也都泡了,中年转身,安全着陆,人生一世,草木一秋,得此结局,夫复何求。然而,在“天空忽然下起大雪,一点序曲也没有,仿佛是一桶一桶往下倒,几分钟便地上屋上厚厚一层”的雪国,这些人活得并不好。因为寂寞孤独无事可做,因为“能交往的还是早先移民的长沙人,台湾人和其他外省来的,其实和外国人差不多,彼此没有交往的兴趣,新近移民的湖南人,花钱虽是大方,心里却很戒备,生怕被人窥见了秘密……”,“但凡跑到这里来的,有几个是在国内守法赚钱的?即使没有犯法,也是一门心思钻法律的空子,手脚搞坏了,思路也僵了,在这里很难找到生意”……龚曙光通过老友阿黎夫人的叙述,留下了《满世界》中最冷寂凄清的画面,那是人到中年,叶将落、根无寻的长镜头:


“有一回,我进城顺道去看看他,几十里白茫茫一片,就他一个人坐在湖边。钓竿扔在冰面上,一个人抱着酒瓶喝白酒。我想停车叫他回去,想想又把车开走了。一路上,我的眼泪就没干……”


加拿大社区雪后


陈升写《牡丹亭外》,开始的时候唱:“写歌的人假正经,听歌的人最无情”,可是唱到最后就成了:“写歌的人断了魂啊,听歌的人最无情”,也许这就是人生围城的牡丹亭外。就像龚曙光在离开加拿大时的所思:“归去来兮,肉身摆在哪里,其实容易安妥,灵魂摆在哪里,却是难以皈依,人生百年,大抵永远都在这身份与灵魂的适配中……”这样的心境,用当下鸡汤教的教义来看是危险的,是负能量的,是需要买一年的微课调整滴……但是,你丫得看清楚人再卖汤,那些人早不是当年在五道口地摊儿挑打口碟的长发飘飘们了,他们是已经跟岁月一起喝吐过很多次的你大爷了。


大爷没文化,老炮儿毛病多,这话其实很不对,带着一股子初出茅庐的奶酸味儿和智商情商双低的孩子气。让人直嘬牙花子的是大街上这样的孩子越来越多,学历高了点儿就觉得素质也高了,去的地方多了点就觉得文化也多了些。君不见大仲马老爷子早在《基督山伯爵》里亮了独孤九剑了:“知识不等于智慧,知识来自于记忆,智慧来自于哲学”。老炮和大爷们需要做的,往往是迈开腿、管住嘴,有足够体力去到一个激发他们思索的地儿,而我们需要做的好像更多。《满世界》书卷气背后掩藏的是人生积淀到一定程度后的沉思,这就有点儿犀利了。不怕愤青拎板儿砖,就怕老炮儿搞反思,满世界跑的龚曙光这是在给老兄老弟们代言呐。


瓦茨拉夫广场


比如,他和很多文青弟兄一样,三十年前读着卡夫卡、昆德拉意气风发,“在济南千佛山上的一片树林,周末的午后,阳光透过枝叶,照进幽暗的林子,一束一斑的格外耀眼,就着射入林间的光束,打开新购到手的《城堡》,仿佛一脚意外踩进了沼泽,一瞬间,便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”,那是他们那代人的致青春。所以,经过了三十年的红尘行走,老炮儿才会坐在布拉格瓦茨拉夫广场的露天咖啡馆,“看着夕阳慢慢西沉,色彩斑斓的街市,一寸一寸没入黄昏的阴影,一群寒鸦呼呼地从老城区飞过,栖在城堡绚烂的屋顶”,然后想起卡夫卡不止一次说自己是一只寒鸦,一只灰色的寒鸦。从当年的千佛山到如今的布拉格,老炮儿终于从沼泽里一跃而起,顿悟关于卡夫卡的迷思:“灰色的寒鸦代表着一种阴郁、苦闷和孤绝的情绪”,那就是卡夫卡“敏感变态心灵的对应物”,“只有波西米亚,才能孕育出卡夫卡”。


卡夫卡故居


这一悟,三十年,老炮儿们从少年锦时走到人生花甲。他们经历了我们这片土地上几乎所有的风风雨雨,当他们满世界转悠的时候,也难免带着过往数十年的风声,以历史沉思之名。故而在巴黎,《满世界》将浪漫和时尚搁置一边,更加关注合理动机和荒谬结果编织而成的法国革命史,追寻当年旅法革命家的吉光片羽。站在蒙马特高地看巴黎市区,只有经历过大风大浪的老炮儿们,才会想到“在法国,无论革命的起因多么微末,革命的理由多么虚渺,只要有人走上街头振臂高呼,就会有人从酒吧、咖啡馆和沙龙中冲出来,汇合成浩浩荡荡的革命洪流,革命每每成了人们最激情的人生表演,革命的目的,在于表演革命的过程,没有人知道结果,也没有人需要结果”。


旅行的老炮儿,依然是老炮儿。老炮儿就得带着一股子邪性劲儿,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就是不沉默的时候,总爱和人抬抬杠、斗斗嘴、再给年轻人上上课,那是专属于老炮儿们的架子和傲娇。你若称赞韩流,老炮儿一准儿一撇嘴:“文化底蕴太浅,文化格局太小,文化市场太贫,韩国的文化产业后劲不足”。你想对方年纪不小了,那就顺着他说吧,于是哼哼哈哈:“对对对,确实咱们中华文化才是博大精深”。却不成想拍马屁又拍到了马腿,老炮儿根本不看你的啊,人家顺着自己的思路话锋一转,仿佛练熟了的八段锦:“中华文化博大精深,却正在被博物馆化,韩国文化单薄简陋,却依旧在柴门寒舍生长,传统不赓续,文化不激活,再辉煌的文明,也会如楼兰古城一般,被岁月的流沙掩埋。”一番话说完,老炮儿扭头就走,留下你一个人在风中凌乱……那就说说瑞士如何世外桃源、风景如画吧,不成想老炮儿却又和你整瑞士的国民性,最后不管你愿不愿意,盖棺论定:“‘吃山口的饭、做通路的生意、靠精工细作的服务赚钱’的商业逻辑,就是瑞士人的信仰……一方纯净的山水,一串纯美的故事,一则纯粹的商业逻辑,在我的眼里,这便是瑞士,仅此,瑞士便美得纯粹,美得足够。”一番话说完,老炮儿又是扭头就走,剩下你一个人在雨中泪流……


瑞士小镇


就这样,《满世界》带着貌似小布尔乔亚的苏格兰调情,却在不动声色间演绎着属于老炮儿们的文化苦旅。但是他们毕竟还是老去了,老炮儿们对这事儿看得清,也看得开。当龚曙光在布拉格突然想起《芙蓉镇》的取景地——湘西酉水边的王村时,那一刻,仿佛就是老炮儿们在向年轻的我们默默告别了。一位经历过文坛、商界和宦海浮沉的老炮儿,在异国他乡这样追忆自己三十年前的王村一游:


“冬日里女人在泉边捣衣洗菜,男人在泉边擦身洗澡。村里的老人都很长寿,差不多每家的老人,都有九十上百岁。抽旱烟,吃肥肉,喝谷酒,却活得没有忧愁。有人没人,坐在星空下唱山歌,那种简单朴素的旋律,从缺了牙关不住风的老人嘴里唱出来,如山风般厚实绵长,纵然听不懂歌词,那声音本身便是岁月,便是掌故……”


王村


也许,这就是老炮儿们对自己理想暮年生活的憧憬:嘬一口红星,上一根点八,噙一点儿红心儿流油的咸鸭蛋,二三铁瓷儿皇城根儿底下一蹲,回忆满世界乱跑时的飒爽英姿和深沉哲思。还是那一年,龚曙光从湘西回来,又马不停蹄来到济南出差,忙碌的间隙带着一本新入手的小说就上了千佛山……那是三十年前的卡夫卡,那是三十年后的《满世界》。


老炮儿不死,只是逐渐凋零。


未远行已同路定,注定一意非孤行。


——麦田守望者乐队•《一意孤行》


—END—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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